在上海市奉贤中学就读是怎样的体验?
23届贯通班,考虑到我的经历比较特别,就算匿名了也会被光速认出,干脆实名了。我的高中生涯有几乎整整一年都在疫情和封城的笼罩下渡过,因而真正算得上是高中生活的日子并不多,但我此刻突然想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本人比较奇葩,作为县中数年难得一见的反动分子,我的就读体验*对于普通的县中同学来并所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或许只是在本科行将毕业之时顿生伤感,想怀旧一下,权当纪念自己的高中生活吧。
记得刚进县中之时,我的累累恶习就让某位物理老师讽刺我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但我真的从初中开始就是这副德行。高中三年,我基本没怎么写过作业-–—除了坚持不懈的凤主任实在叫我害怕,以至于我被迫抄坚坚同学的作业-–—然后被发现-–—然后喜提臭骂一顿。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小马已彻底拿我没招,大智若愚的 zym 看破不说破,至于小三门老师么,只求我不要逃课人不知道哪里去就好。
在县中的三年改变了我,进入县中之前,我是个脑子里除了游戏啥都没有的随便踹开一个寝室就能找到四个的典型小男生。第一次作文,老师让我们写一篇题为:像什么一样生长,我随便写了一篇,当时毫无感受,结果有天上语文课,正当我呼呼大睡的时候,突然被老师温柔地叫醒说我的作文是范文-–—我想我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对一个青春期的小孩来说,一点点认可就足以深深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于是不知是出入证明自己或是虚荣心,我想要写得更好些,我开始读更多的书。1
刚进县中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迷茫,一下子进入到一个充满着排名与竞争的集体。下课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坐在教室里继续写作业,可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走廊上瞎晃。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在不想写作业的漫长夜晚,我花上整晚整晚的时间看闲书,发呆,写信2,盯着时钟从七点到八点,再到酒店,等着一节又一节下课铃响起。
高一的时候我选了小马的微课,我就一纯来捣乱的,别的讲得我都已经忘光了,唯有张枣那句诗深深印在脑海里: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除开我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主课老师。陆雨晴真的挺可爱的。陆巍青则是帅+有腔调到到爆炸。还有和蔼可亲的秦维…
县中的图书馆非常漂亮,每每中午和傍晚,为了躲避教室里压抑的空气(有的时候也是逃避重默),我经常去那边待着。整个高中三年,好像除了我之外都没人用这个图书馆似的。图书馆有个比较瘦的看上去很是 weird 的图书管理员执意地告诉我们东亚男性的生殖器大于欧美人,另有一位图书管理员则会突然声音雄伟得大声念起诗歌来,吓我一跳。
有一天我还在读张炜的小说时,在借书卡上发现三十多年前侯益辉(之前是县中的语文老师,老一辈学生应该都晓得,现在也在图书馆)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和我居然看过同一本书-–—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穿透了时间。
说来奇怪,高三一年反而是我人生中读书最多的一年,在学业压力之下,书中世界反而显得格外迷人。《雪国》,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海伯利安》… 但我最喜欢的书还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唐诗宋词,评注写的格外精彩,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喜欢上了江夔:
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其实 Y 楼的二楼有个房间里也有不少书,我在里面看暗房摄影教材,欣赏于学志的冰雪山水画,甚至还找到了印有奉贤中学文革委员会章的《摘要》。就是灰尘有点多,对于过敏性鼻炎患者不太友好。
心理咨询室也是个好去处,你可以用按摩椅旁边的电脑听音乐,记得我就是在那台电脑上第一次听到大贼的 Dragon New Warm Mountain I Believe in You 的。旁边的解压室里有台 Xbox 360(但似乎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曾和几个同学在那一起玩模拟射箭和标枪游戏。
凭良心讲,贤中的食堂真的是不错的,价格也称得上合理。我经常去二楼的面条窗口,那阿姨人特别可爱,口音特重但是特别热情,还可以跟她讨价还价。不过我高三更多去新疆部食堂,我觉得比本部好吃。歪个楼,那里好像很适合小情侣一块吃饭,因为年级主任不会来新疆部抓人。
每周三晚上,以及暑假,我都去上数竞课,我从来没有预习过一次。但不多的人聚在那个教室里一起做些和高考无关的事3,还能一起坐车去比赛,这一切的体验都让我感觉轻松而美好。
不知道在我们那届之后的小孩们还是不是总是往五楼跑了。当时我和乐桃兄一天到晚就往五楼跑,简直把那里当成自己家。高三每每最后一节晚自习,级部这个时候一般不巡查了,我和几个别的同学趁此机会经常在五楼一起听歌,记得包括 The Fishmans 的 Long Season ,The Microphones 的 Mount Eerie/,还有 Pink Floyd的 /Echoes 。有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把灯关掉,屏幕也熄了,坐在黑板前面的台阶上,看高二的灯一盏盏熄灭,感觉整个世界仿佛空无一人。
运动会的时候,我和冬子,小蔡溜回教学楼,在五楼一块看《雾中风景》;跨年晚会,我和火哥跑到五楼看《四百击》、《放大》。在那以后,我再也没那么放松和沉浸得看过电影。我想我一生都找不到几个人偷偷躲在五楼的教室里,把窗帘拉上看电影的场景。
县中的考试总是不停歇,每次考试都会拿到成绩条。每次拿到成绩条,我都不出意味地排全班三十几名吊车尾,每次看到都会让我想要痛定思痛浪子回头,认定自己再不好好学习就铁定沦为废物一个-–—结果自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对我自己来说,整个高三可能就等级考结束后的那一个月,是真正因为害怕自己要完蛋了,因而还勉强算是认真学习的。
快高考的那段日子,到最后了,老师其实也没有布置太多东西了,都是自主学习为主。我在那段日子里却逐渐收获内心的平静,本就起不来床的我彻底开摆,经常逃掉早自习,因为住在一楼所以直接从阳台直接翻出去,在教育超市买点什么当作早饭,带上牙杯跑到 Y 楼洗漱,最后趁人不备溜进教室。在教室里做题,复习,去新疆部吃饭。
记得高三最后一个月的一天晚上,我让爹妈透过西门给我投喂肯德基,我带回寝室并去隔壁叫来同学们开趴体,碰巧撞上沈艳书记,我们居然编了个理由,说这是ldy过生日。然后沈艳不但送上生日祝福,还为我们合照一张,我们当时是真的在努力绷住:
坦白讲,我不喜欢县中,但我也的确不讨厌县中。尽管那时候的我总是对年级部的领导出言不逊,但我其实打心底里不觉得有什么老师是坏人。以及如果不是县中一周考两场让我以考代练,才弥补了我的不学无术,以至于我虽然考不上交复但也能勉强读个还行的大学和专业而不是什么不知名双非一本。
高中生活当然是逼仄,压抑的,要我回去,我是打死也不愿意的。但重要的是,那段日子有许多人跟你一起渡过-–—而你们之间由于时间和空间的捆绑会建立友谊,而这样的友谊,往往是弥足珍贵的,哪怕随着时光流逝我们坐在一起不再有很多共同语言,但是见到久违的面孔依然会发自内心地喜悦。更为重要的是: 那个时候你年轻,对未来满怀憧憬,有大把的时光可以虚掷。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离开县中后,我自由了,再也不会天天中午被迫重默了;再也不会因为拿到成绩单而烦恼了;再也不会在星期天晚上到学校抄作业了。可自由也未必就意味着美好,因为自由不仅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承担。你必须自己决定走哪条路,你必须自己选择什么是有意义的。而揭开了应试教育不自由的外衣,生活本来的荒凉面目就会露出獠牙。
此时此刻,糟糕的经济与就业环境之下,人人都在担忧未来,越来越少的人参加社团,越来越多的人焦虑于升学和就业。即便考上了名校又如何呢。而更松散的班级会创造更孤立的社会关系,我和我认识的不少同学都反映甚至觉得大学比高中更糟糕。
我们在此岸望彼岸,总想着上岸,却永远不到岸。
自从入了大学以后,我再没回过县中。其实回去看看老师是理所当然的。在县中的时候,我是老师头疼的麻烦制造者。我高考本就成绩平平,离开了县中之后,一如既往地消沉懒惰,自我放纵-–—混得这么一般,有什么脸回去呢。其实我知道老师们并不在意,但我终究是没法放过自己罢了。
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资格给学弟妹建议的,但我只会老生长谈地说些好好学习之类的cliche。然而虽然是重复千百遍的cliche,我却是发自肺腑的,但如果碰巧你和当时的我一样,叛逆,厌恶应试教育,又不幸地自命不凡,那么唯一的劝告是做些出格的事也无妨,但是逃课还是别了-–—主要人不见了老师挺担心的,别给老师制造麻烦;也不要考试结束了突然脑子抽筋不想交卷。4
想谈恋爱就谈吧,尽管不懂爱情意味着什么,但在不明白什么是爱情时,有时候恰恰能享受爱情。5
在我进入奉贤中学的开学仪式上,小马说要希望我们成为有趣的人。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成为无趣的大人,就像《小王子》里面说的一样。而想要抵抗这个世界的引力,所需要的智慧,勇气,和坚韧,多得不可想象。
Footnotes: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擎成为了上海高中生口口相传的必备-–—我本人对刘擎并无看法。只是我仍然固执地从来没有把作文当成一道题,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的载体。上海高考作文的思辨性本应成为戴着镣铐起舞的最后一块自留地。
我的同学都管这个叫情书,但我坚定认为是写信,虽然对象是女同学。
其实一开始还是雄心勃勃地打算认真听的,后面在三条打渔两天晒网下就逐渐变成啥也听不懂,纯在走神了。
是的,这是我干过的事。以及想了想还是补充一下:作业还是要写,其实县中的数学教案真的编得挺好的。如果能扎实掌握,相信你的数学成绩绝对不会差。以及英语在一卷水平不错的前提下,多注重二卷的积累。或许你会和老师之间产生意见分歧,但你要么跟着老师来,要么就彻底相信自己,都是可以的,但不要精神内耗影响了自己的学习。
只是不要伤害别人,以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